
我不是正面意义上的好人。小D曾经歪着头说,你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那一类货色。 听她这样说,我一点也不生气:胡阿姨也这样说。 胡阿姨是小D的亲娘。长的没有小D好看。她当然没有小D好看,小D比她小17岁。也许胡阿姨像小D的年纪时,也应该像小D现在一样,是个漂亮的姑娘。我经常想:小D17年之后,是否也像胡阿姨一样像个水桶。我不经意把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,小D的粉拳便如三月雨后的桃花瓣,缤纷着落在我的身上。 胡阿姨说话的方式很不雅观,这让我感到痛苦。比如,我如果从她家的门前经过,并很放肆吹口哨,也就是古人所谓的啸声,她家的狗就会“噌”的一声窜出来和我亲热;胡阿姨身影也会跟在狗的尾巴后面出现,胡阿姨笑盈盈的说:“又想我家的小D了……”而且脸上显露出诡秘的笑。如果她呵斥我,我会很无赖的和她顶嘴;可是,我心里确实想看小D一眼,心事被看穿,很尴尬。小D也很好的遗传了她妈的这种优点。每当我见到她,她会一脸桃花问我:“想我了?”这让我很无奈,但心里还是像闻见了四月的洋槐花。
我其实并不把小D放在心上。小D虽然漂亮,但不是那种让人看了一次就永远无法忘记的人。对于这一点,小D颇有自知之明:“我不是杨贵妃,她太胖;我不是赵飞燕,她太瘦。我不是王昭君,没有勇气走进大漠;我不是西施,没有勇气以身报国。你以为你是谁啊,你这个小地痞?!”每当小D这样回敬我的潜意识时,脸气得有点变形,不是纵向的。这种印象倒是让我刻骨铭心,梦中回忆起来,吹笛到天明。 我说过我从不把小D放在心上。我有太多的兴趣,让我没有时间去想小D的好处。我家很穷,我的爹永远不把我看作是一种事实的存在,为了证明我还没有微小到可以被视作一滴水,我从穿开裆裤起,就不停的像小猫钓鱼一样把各种人引领到家中。我会躲在房顶上,抿着嘴看我娘一遍又一遍的絮叨着道歉的话,我爹在一旁跳着脚骂:“这王八羔子,非打死这王八羔子!”我知道他只是说说而已,一会我假装若无其事的回家,我爹会亲切的说:“去打一毛钱酒!”我的身手还是比较敏捷的,从小历练出来的。谁家的杏儿已经发黄了,谁家的桃子甜了,谁家的石榴咧嘴儿了,我很清楚;有时高兴,还会偷偷捎两个回家,给我爹作下酒的菜,爹会夸我一句“这王八羔子!”。十岁的时候,爹又这么夸我,我突然明白了:我是王八羔子,那我爹……嘿嘿!嘿嘿!嘿嘿!我仿佛悟了道,灵魂升了天,从此无恶不作了。
我无恶不作也是深得我爹遗传的。我爹喝了我买来的一毛钱的酒——现在我爹早不喝这样的破酒了,虽然他经常念叨现在的酒不好喝——开始很有抒情意味地历数我娘的过错:“你这娘们……”后来和一位搞文学的人喝酒,我把我爹的话学出来,那人说我爹骂人很有抒情意味,像屈原赋《离骚》;我说李嫂算什么东西,泼妇一个,他说,离骚不是东西,你更不是东西。总之,我没有学会抒情意味的骂人,倒是学会了喝酒骂街。 不喝酒的时候我也不去想小D。我经常蹲在马路沿看过往的人,有的人被我看得心里发毛,不是撞在马路沿上,就是被趾高气扬的司机破口大骂:“**眼长哪儿了?軋死你个龟孙!”我会很开心的点上一支烟,吐个圈,装出一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样子,“哎,兄弟,说话文明点儿好不?”识相的赶快走了,不识相的就成我的生意了,一帮小兄弟就躲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。
没有生意的时候也不去想小D。体校的那帮弟兄们会经常给我放个话,说建行的球队很NB。踢球总比打架正面的多。就像**队一样,就像**明星一样,不闹丑闻,不闹绯闻,就没有人注视你。就像我把人引诱到我家来一样,我娘一吆喝,全街的人都知道了。建行这帮人,就是这德性。好在他们好客,踢球不是主要目的,目的是在踢球之后。除了建行的,还有城管的哥们,吃完抹嘴就走人;还有公安的哥们。我可不敢恭维他们。
我不是不去想小D,我很封建。所有的女人,我都叫他娘们。上学的时候同桌的娘们竟然要拿板凳砸我,正好被班主任看见了,班主任和同学们众目睽睽之下,她照我脚上狠狠地多了一脚,没让我晕过去。同学们都笑我,最可恨的是有人竟然嘲笑我长大了也是个“怕老婆”货色,不如一头撞在南墙上死了算了。我三天没有说话,在第四天的语文课上,我宣布:“娘们都不是人,是狐狸精,是想吃唐僧肉的白骨精、琵琶精、蜘蛛精、蝎子精,我就是唐僧。”语文老师一巴掌把我打得不知道东南西北,眼冒金星。我知道,语文老师刚刚度完蜜月,正陷在温柔的陷阱里,我的宣言,仿佛辱没了他脸上长了一脸雀斑的娘们,才对我下如此毒手。我非常感谢他,从此,我永远不再迈进课堂。
我不上学的时候离小D还很远,那时候我还很小,小D更小。小D是我的妹妹,从年龄上说。我没有把它归结到娘们一列,有很多原因。小D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树,不结果实,也不开花,但是味道很是芬芳。我那爱臭美的姐姐——我也经常叫她娘们,总是希望我去折一些树枝挂在她的房间。对这种事情,我是深恶痛绝的,我也不怕她到我娘那儿去当克格勃。可是,姐姐对我说:“你看,小D的那双眼睛,多水灵。你敢去她眼睛中照你的影子?”我知道,小D生气时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照个影子?怕什么?小D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片子,我怕什么?那一天,我偷偷的推开胡阿姨家虚掩的大门溜进去。小丫头片子一个人在家,我盯着她乌溜溜的大眼睛,想看清楚我的影子。小丫头片子尖叫道:“你的嘴好臭啊,我给你够些香树枝,回去家洗洗你的臭嘴。”我让这小丫头片子给吓住了,我还在愣怔,她已经抱了一堆树枝塞到我的怀里。真是香!可是我心里很不高兴!因为我没有看清我的影子。当我把小D抱在怀中,想看清我的影子时,小D总是闭上了眼睛,一付陶醉的样子,让我很沮丧——这是后话。我那爱臭美的姐姐的阴谋得逞了,还故意问我:“你看清楚了没有?”三十年后,我和我的大哥说起来这段往事,当大学教授的大哥嘴角轻轻一翘:“你真SB!”或许这是姐姐的阴谋,但每次我千方百计找到机会,准备照我在那小丫头片子眼睛中的影子,我都会得到一抱芬芳的树枝。我在不知不觉中,看着那小丫头片子,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。
小D出落成水灵灵的大姑娘我也不去想她。我爹喝了我买的一毛钱的酒之后,开口就是:“娘们,娘们真不是东西……”我复制了我爹的思想,粘贴到我的的脑里,从此对娘们深恶痛绝。要不是这样,我不会永远刻骨铭心于女同桌跺我的那一脚,每每想起来,脚趾尖都疼到心里。记的大哥说“红颜祸水”之类的话,我不清楚红颜色咋样会变成祸水,大哥就骂我“白吃”。是啊,我整天闹得家里街里鸡飞狗跳墙,不读书“光宗耀祖”(这是大哥的话),不挣钱养家糊口,不是白吃是什么?大哥骂了我“白吃”,我也就心安理得“白吃”了。再后来,大哥上大学,娶了大嫂。这件事情让我娘很丢面子:我娘相中了西隔壁的梅香,托人都订了婚,可大哥一毕业就找了个城里的娘们;梅香觉得没有面子,就远嫁外省,好几年都不回娘家;隔壁的娘们趁我不在家时就骂我娘几句,我娘不敢还口,就躺在炕上哭。我也恨大哥的娘们,有一年春节,大嫂一个人回家,回家就搂住我娘哭,说我大哥在外面养了个小老婆,过年了不回家,去什么新马泰玩了。我娘说,男人有钱了,娶个小老婆也没有什么,你爷爷都娶了三个,还整天去逛窑子,现在不兴这个了,过了年我让老二跟你回家,叫他修理修理老大。我心里高兴极了:报应来了!梅香那娘们是自找的,不看看我大哥那德性;你这娘们也活该!我大哥整天看不起我,现在轮到我修理他,好,我恨不得马上去!
小D是红颜,不是祸水。我没有陪大嫂去修理大哥,大嫂告诉我说“红颜祸水”——长得好看的,没有一个好东西。我想到了小D,小D很漂亮,是祸水么?大嫂从我犹豫的眼神中似乎发现了什么,轻轻地笑了一下,像风一样轻,倏忽就没有了。“想女人了吧?回头嫂子给你介绍一个城里的。”在她看来,城里不但批发服装鞋帽,批发食品日杂,还有成仓库的娘们批发。城里的娘们?像小D姐姐一样,在城里呆了两天,就抹鼻子画眼,打扮得跟个妖精一样,恶心死了。我想女人?笑话!弄个女人把自己拴在裤腰带上,真是万劫不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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